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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山螺钿漆器髹饰技艺——

漆上生光,五十余载的光阴流转

本报记者 游映霞
2026年07月21日 版次:06

李爱珍、马静母女俩

锦地纹茶丸盒

山水纹捧盒

拉丝纹茶洗

两百多年后的今天,乾隆花园清代建筑构件独有的浮光跃金、流光溢彩的视觉效果,通过非遗技艺得以完整复原。日前,国家图书馆(国家典籍博物馆)“文旅中国・数智故宫乾隆花园沉浸式光影展”正式开展,三件国家级非遗“稷山螺钿漆器髹饰技艺”复原的点螺工艺展板,还原了清代宫廷螺钿工艺的精湛风貌。

本次所展出的三组复刻作品,分别对应三类传统点螺技法,完整再现古代匠人的高超工艺。同系列另一套复刻成品,此前已被故宫博物院珍宝馆收藏。这些作品系由稷山县的螺钿技艺传承人联手完成:第一届中国工美行业艺术大师、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李爱珍,与其女省级代表性传承人马静携手,精准复原了这组濒临失传的工艺细节。

稷山螺钿漆器在业内独树一帜,稷山螺钿漆器髹饰技艺更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身居内陆地区的稷山,为何能把海贝雕琢成流光似玉的漆器?传承人马贵堂一家人潜心制漆,自有匠心。五十余年光阴流转,大产业里安放着手艺人众多的小故事,老手艺里盛着代代相传的匠心与情怀。

磨贝成器

“做好螺钿,就是靠一个‘悟’字”

2024年,故宫博物院调研小组专程赶到稷山县,实地考察国内仅存的完整古法纯手工点螺制作技艺。看完马贵堂一家的螺钿工艺品以及全套工序后,建筑部主任兴奋地对他们说,“就是这个,和古代的技法一模一样”。第二年,马贵堂一家完成了三件点螺展板,展板以小见大展示点螺工艺,并被故宫博物院珍宝馆永久珍藏。

“对咱们来说,螺钿是谋生的产业,是出的产品;对人家那边,是做的文化。文化这个东西,只能慢慢沉,急不来。”说这话的是马贵堂,今年74岁,年轻时从部队转业后,回到稷山参加工作。他是稷山的“螺钿二代”——父辈就吃这碗饭,到他这辈又扎进去几十年。

马贵堂的妻子李爱珍,也是业内有名的手艺人,是第一届中国工美行业艺术大师、国家级非遗传承人。让守着这门手艺大半辈子的老两口颇觉欣慰的是,女儿马静也接了班。

稷山螺钿技艺是千年古艺,自唐代兴起,距今有一千多年的历史。螺钿工艺是将螺壳、贝壳打磨成极薄的细小的点、片、丝,按设计纹样精准点嵌于漆胎表面,成品纹样精细,贝光会随光影灵动变幻。之所以得到故宫专家组的认可,是因为稷山螺钿漆器髹饰技艺从头到尾的古法底色,从原料处理到制作落地全是老法子,再加上独创的手捏胎工艺,成品能长久保持贝光莹润的质感。

传统大漆有“百里千刀一斤漆”的说法,天然大漆的制作往往需要至少三个月时间,而这只是制作稷山螺钿的第一道工序。马贵堂拿着一件成品说,“做螺钿的时候以刀代笔,仔细看螺钿上面没有一节一节的,都是一气呵成”,看似简单的纹样,需要把控角度、尺寸、曲度,历经裁刻、粘贴、修漆、打磨、漆面推光等全套工序。

20世纪80年代,马贵堂和妻子李爱珍参观出土的漆艺棺椁,发现棺木早已高度腐烂,只剩表层漆皮留存。这一发现给了他们很大启发。马贵堂回忆,“当时我们就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来李爱珍凭着扎实的功底,把大漆和贝壳粉混合,独创出手捏胎工艺,稳定性极强,可长久防腐,成了稷山螺钿的招牌特色。

夫妻俩的女儿马静1982年出生,从小在工作室的贝壳堆里长大,2000年正式跟随母亲学做螺钿,如今已是国家级非遗稷山螺钿漆器髹饰技艺的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山西省工艺美术大师。算下来,到她这辈,家里做螺钿已经是第三代了。

“做螺钿有瘾。”二十多年做下来,马静最拿手的是螺钿裁刻,花鸟、走兽、人物落在薄贝片上,刀工准,细节活,纹样都能做活。这次故宫的复刻项目,她专程跑到北京,对着古建筑构件实地揣摩花朵纹样的疏密松紧,在构件上拓印获取1:1的原始纹样底稿,回来再照着等比例施工,力求分毫不差地还原。

“文旅中国・数智故宫乾隆花园沉浸式光影展”上展出的三件展品,并非简单的纹饰拼接,马静介绍,“这类花纹里包含绣球花样式,圆漆花的弧度大小、边缘细小曲线的弯曲弧度,只要在把控上存在细微偏差,做出的纹样就会和原有建筑构件上的图案产生明显差别。纹样内部搭配六个菱形衬一朵金花,菱形角度把控不一,会直接让花朵纹样疏密松散程度出现差异,最终成品观感和原版纹样差距很大。”

这正是点螺工艺的难点,弧度、角度全靠实操经验拿捏,得反复换刀具、调角度,比对无数次才能定下裁切尺寸,保证拼出来的纹样和原版严丝合缝。制作过程里,70多岁的李爱珍全程把关,亲自示范裁切手法、垫片用法、镶嵌技法。有她盯着,马静相当于把整套传统工序完整复盘一遍,扎扎实实巩固了全套手工技艺。

马静的作品拿过不少业内大奖——国家级“百花杯”“金凤凰”金奖都有斩获,2022年还拿了非遗薪传奖传统工艺大展金奖,《锦地纹弥勒佛圆盒》更是被中国工艺美术馆永久收藏。除了守着传统技艺做,她也琢磨着给老手艺添新东西,在传统纹样里揉进现代审美,以求螺钿不再只是摆在柜里的老物件,也能走进普通人的生活。

“做好螺钿,靠的就是一个‘悟’字。”马贵堂说,想要把工艺做好,就得日日揣摩领悟,一边领会传统古法的内核,一边实操以及持续思考,不断提升自身对工艺的理解。就像他们一家子,几代人熬了一辈子,慢工细磨,方酿出这门不朽的老手艺。

点螺成金

“做漆先做人,漆不存,无德仁”

2014年,“中国漆画之父”、著名漆画艺术家乔十光来到稷山,和马贵堂一家人聊了整整一下午。这位中国现代漆艺的开拓者,看过他们的作品后,满是对这项传统技艺的认可与期许。“你们这种技艺,全国独一份。国内有那么多好的设计美院,你们完全可以走收藏路线,把古代的好东西慢慢恢复起来。”乔十光的这番话,不仅是对稷山螺钿漆器技艺的肯定,更成为马贵堂一家人坚守古法传承的动力。

一件像样的稷山螺钿漆器,纹样周正精细,贝光温润不扎眼,构图耐得住细看,越琢磨越有古韵。这东西是匠人靠着对材料的拿捏、审美的积累、雕刻的硬功夫,再掺上对民俗色彩的理解,耗着时间一点点磨出来的。正因为费工费神,存世的老螺钿珍品,拍卖成交价可达数十万元。

但这个价位,对多数普通手艺人来说十分遥远。做螺钿的人,一天坐十几个钟头,选料、做胎、磨贝、镶嵌,一步都不敢含糊,可成品能卖上十几万,差不多就摸到行业天花板了。

五十年做下来,稷山螺钿漆器研究中心的展厅里攒了数百件作品,也慢慢蹚出了清晰的产品线。马贵堂介绍,作品按工艺分三大类,天然大漆胎螺钿镶嵌、木胎/纸胎大漆镶嵌螺钿仿瓷器型(分软、硬螺钿)、大漆螺钿与金属书法混合型;按功能则覆盖了从收藏级珍品到日常实用器的全品类,既有《鬼谷子下山罐》《孔雀牡丹纹大屏风》等这类馆藏级大件,也有茶具、首饰盒、花插、文房摆件这类贴近生活的器物,还做过“华为”百将礼盒、宝马限量车标一类的定制文创。

五十年也攒了不少故事。比如那幅用点螺工艺制作的《韩熙载夜宴图》,一片片薄螺片拼接出古代服饰、民居生活、家居场景,人物动静姿态栩栩如生,是耗了大功夫的代表作。拿奖的作品更是数不过来,《冰裂梅纹捧盒》拿过百花杯金奖和艾琳·国际工艺精品奖,《百子图铜胎大碗》获金凤凰金奖,《锦地纹弥勒佛圆盒》被中国工艺美术馆永久收藏,件件都是硬功夫磨出来的。

马贵堂始终铭记着逝去的母亲留下的家训“做漆先做人,漆不存,无德仁”,老人还常叮嘱他,“天的功劳占一半,你的功劳占一半”。在马贵堂眼里,做螺钿不光靠手上的功夫,也要敬材料、顺天时,急不得。

“艺术品说到底是为人服务的。”马贵堂说,他们一边做原汁原味的古法复原作品走收藏线,一边也做些带好彩头的实用器具,比如说设计研发的龙鳞纹这类吉祥纹样,就是想着寄托老百姓的日常期许。

2019年,有个年轻人在海外见过日本大漆,回国后终于在稷山看到他们做的嵌金螺钿工艺品,和马贵堂约定一年后回来收藏。次年春节期间,年轻人真的如约来取,马贵堂还特意捎了几箱稷山麻花给这位远道而来的买家。

做产品他们讲究克制,不贪多,精心打磨胎料配比,讲究“阴阳平衡”,每件品类都不会过度生产。比如漆茶壶,一年只做8件;前几年设计的“威震四方”汉寿亭侯螺钿漆器印章,一年也只拓印300多张。“威震四方”汉寿亭侯螺钿漆器印章是李爱珍、马静母女俩设计的,以三国时期关羽受封的“汉寿亭侯”为灵感,用天然大漆、螺钿、金箔、朱砂、珍珠粉等纯手工制成,就是想借关公“忠、义、仁、勇”的精神,传承中华民族五千年的气节与品格,也呼应家乡对关圣帝君的信仰。

现如今,总有人不理解为什么他们不用电脑算尺寸、刻纹样,开展流水化工业生产。“我理解的螺钿工艺创新,核心是传统原料和古法技法不能动,只优化纹样设计,融入现代审美,做大众更喜欢的样式。”马静说,“手工做出来的东西更灵动,每件作品的味道都不一样,我们还是想守住手工点螺的这片净土。”

这些年她牵头做了不少生活化创新,把传统厚重的摆件做成小巧的首饰、茶具、花插,让螺钿不再是只能摆着看的“老古董”,也能融入日常、走进年轻人的生活,不少产品还卖到了海外。

如今,网络上各类螺钿漆器作品层出不穷,虽不乏优秀之作,但也有部分作品的创新已然偏离了本源,脱离了传统工艺的内核。在马静和马贵堂看来,这种丢掉根基、盲目求新的创新,并不可取,传承传统工艺,首先要守住“根”与“魂”。

在他们心中,诚信经营的理念、过硬的产品质量,再加上消费者的信任,才是成就老工艺传承的关键。马贵堂常说:“我的经营理念,我们寻找的,是真正懂漆器、爱漆器的有缘人。”

凭借着这份坚守与匠心,稷山漆艺逐渐走出稷山、走向全国。2010年,稷山螺钿漆器亮相上海世博会,向世界展示了中国传统工艺的精湛与魅力。此后,又有多件作品被福建、湖北等地的博物馆收藏,成为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

匠心筑梦

“让更多人看见老手艺的分量”

马贵堂的工作室稷山螺钿漆器研究中心就在县城大佛路沿街,门面很显眼,屋里院子里还摆着不少石刻摆件。7月17日,前一天刚下过雨,院子被洗得透亮,工作室更显得敞亮开阔。

展厅里攒了五十年的藏品全部对外开放,件件都是一家人半辈子的心血。制作间里,手艺人低头打磨着贝壳,案边堆着半成的贝片,泛着温润的光。作为县里有名的非遗研学点,稷山县不少中小学生、各地院校的学生都来这儿研学过,提起螺钿,个个都能说上两句门道。

老手艺不能关起门来做,得走出去、迎进来,流动起来才有生命力。早在2013年,李爱珍创办的稷山螺钿漆器研究中心就成了高校定点实践基地,太原理工大学、中北大学、运城学院等高校先后在这里挂牌,每年都有工艺美术相关专业的学生来驻场实习。2015年起,稷山螺钿漆器研究中心又和稷山县职业中学合作开了螺钿制作培训班,把技艺直接搬进了中职课堂,给想学手艺的年轻人留了正式便捷的入口。

研学也慢慢分出了清晰的层级。短的两小时体验课,让新手摸一摸贝壳、亲手试一步镶嵌,感受传统工艺的触感;常规研学课讲历史、讲文化,看完整工序,带大家看懂螺钿的门道;要是想深入学,还有十到二十天的深度研习班,跟着匠人从头练磨贝、裁片、上漆、镶嵌,光是练裁切螺钿片这基础一步,最少就得三天工夫。

来交流的院校也越来越多,从地方院校到全国顶尖美院,甚至跨出了国门。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美术学院、四川美术学院、山西大学的师生先后来访调研,对着藏品和工序作记录、拍素材;2024年,西安美术学院工艺美术系专程来稷山作产业调研,还和研究中心签了产教融合合作协议,打算长期共建课程;上海工艺美术职业学院把这儿当成暑期实践的固定站点,每年都带学生来做“匠心筑梦”主题实践;就连日本九州国立博物馆、韩中文化交流协会也专程来考察交流,把稷山螺钿的名字带到了海外。

不光请进来,也要走出去。马贵堂、马静父女俩受邀去西安美院给当代手工艺专业开课,手把手教学生螺钿镶嵌基础;马静还去山西大学讲传统纹样与现代设计的融合,把稷山螺钿的手艺和审美搬进了高校课堂。前些年还有个高校计算机系的老师,前往山东、甘肃、江苏多地,就想找最地道的纯手工螺钿技艺,最后在马贵堂这儿找着了,回去之后写了本《中国漆艺》。今年7月,全国漆艺联盟办年会,马贵堂也专程去作了主题报告,不少高校工艺美术专业的学生听完,特意绕到稷山来工作室看实物。

“现在新鲜事也多,得跟着年轻人学。”马贵堂笑着说,前阵子还有学生借助AI工具找到他,还教他用起了豆包。老手艺不排斥新工具,反而能借着新渠道让更多人看见。

今年已经70多岁的马贵堂觉得,光靠他们自家人做,手艺传不远。这些年,他们不光自己带徒弟、对接高校,还沉下心做少儿普及,全力支持当地中小学开工艺课。

稷山当地的小学早就开了传统工艺兴趣班,剪纸、泥塑、刺绣、螺钿都有。刚开课的时候难,小孩子坐不住,磨贝壳没轻没重,半年都刻不出个完整的花样。后来想了办法,开家长会拉着家长一起学,大人孩子一块儿磨贝壳、勾纹样,不少普通家庭,第一次响起了刻刀碰贝壳的轻响。

慢慢地,低年级孩子能贴简单的螺钿片,中年级能勾基础纹样,高年级就能做小摆件。后来多所学校联合举办少儿螺钿作品联展,还组了少儿螺钿社团,运城市的红领巾小记者,专门组织过来做非遗寻访,把螺钿的故事讲给更多同龄人听。

现如今,马贵堂一家还是每天泡在工作室里,磨贝壳,刻纹样,慢悠悠一件件做着手里的活。他们总觉得,老手艺得常交流、常添新人、常碰新事。只要手艺不丢,文化慢慢攒,总有一天,会有更多人看见这门老手艺的分量。

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