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9日之夏夜，“村歌传情·新风润家”“幸福好声音”村歌大赛暨“幸福微集市”文明实践活动，在黄河岸边的永济市张营镇小姚村文化礼堂举办。此行，我们不仅听到动人的乡土村歌，也真切看见乡村文明拔节生长的新气象。

永济城区到张营镇，约莫二十公里。白日的热浪迟迟不肯散去，夕阳沉落在中条山之后，西天铺着一层淡淡的赭红，大地依旧裹挟着闷热。车子驶出城区，渐渐远离楼宇喧嚣，一路向西，田野次第铺展。一望无际的玉米正值苗期，青苗低矮疏朗，在迟来的晚风里轻轻摇晃，送来泥土与青苗独有的清润气息。路边的村落整齐干净，白墙衬着绿树，农家小院窗明几净，文明墙绘沿着巷道一路延伸，将崇德向善的理念画进乡野日常。车行乡间，没有城市的车流喧嚣，唯有田畴漫漫，远河隐隐，心中原本浮躁的暑气，也在一路乡景里慢慢沉静下来。一路闲谈，说起张营厚重的河东文脉，说起小姚村新近落成的文化礼堂，说起乡民们自发排练的乡土节目，心中愈发期盼，想要看一看黄河岸边乡村文化最真实的模样。

掌灯时分，我们抵达小姚村。村庄紧邻黄河滩，晚风里都带着大河湿润的气息。从村委会大院穿行，一座体量阔大的乡村礼堂赫然出现在眼前。这座文化礼堂占地亩余，飞檐沉稳，形制巍峨壮观，在连片的农家院落间格外醒目，很难想象，在寻常乡村，会有这样一座大气的建筑。一进一出，便是两重天地：礼堂之外，残暑依旧灼人，空气凝滞燥热；跨进礼堂大门，一股清凉扑面而来，暑气瞬间消散，舒爽宜人。

缓步走入礼堂内部，建筑格局典雅大气，梁柱规整，布局开阔，完全打破了人们对乡村简易戏场的固有印象。大厅入口两侧的墙面，分别悬挂着八个醒目的条幅，一边是“礼、义、廉、耻”，一边是“忠、孝、信、悌”。八个大字笔墨端庄，古朴厚重。中华传统“八德”高悬厅堂，没有刻意的说教，却无声渲染着整座礼堂的气韵，让乡土阵地多了绵长的文化底蕴，也把文明的底色稳稳扎根在乡村。台下早已坐满了村民，白发老人搬着小马扎早早落座，中年夫妇带着孩童，邻里之间互相招呼，低语闲谈，满场都是淳朴热闹的烟火气。没有明星，没有华丽的包装，台下的观众都是土生土长的黄河儿女。台上即将登场的，也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这场演出，完完全全属于乡土，属于百姓。

落座之后，望着灯火通明的舞台，我的心绪长久起伏着。在我的记忆里，旧时晋南乡村，最盛大的热闹便是年节的家戏。每到寒冬腊月，各村搭起戏台，十里八乡的百姓奔走相告，戏台前人山人海，锣鼓一响，便是整个年节的欢喜。可随着时代变迁，市场经济浪潮席卷乡野，年轻人外出谋生，乡村日渐冷清。我总以为，代代传承的乡村戏台、民间自乐班，早已式微，昔日村村唱戏的盛景，终将消散在岁月里。我不曾料到，在永济黄河岸边的小姚村，在这个闷热的夏夜，能重新遇见久违的乡村大戏，遇见一群怀揣热爱的乡土艺人，看见沉寂多年的乡村文艺，重新焕发蓬勃生机。

镇里的同志告诉我们，当晚登台的十五个节目，都经过镇上层层筛选，从各村报送的众多节目里脱颖而出的，每一段表演，全部由本村农民自编、自导、自演。平日里，他们是守着田地的农人，日出耕作，日落归家，把汗水洒在黄河滩的土地上；农耕之余，凭着心底的热爱，凑在一起排练节目。有的人白日还在田里锄地、收作，裤脚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傍晚匆匆回家换上衣衫，穿上演出服饰，气宇轩昂走上舞台，把积攒许久的才情尽情展现。这支演员队伍，以中老年人为主，他们是如今乡村最执着的守望者，守着故土，守着田园，也守着乡土文化不曾熄灭的火种。没有专业老师指导，没有高额演出酬劳，只为心底的欢喜，为了村庄的热闹，为了平凡日子里一份精神上的富足。看着台下神情从容的演员，我不由得心生感慨，民间从不缺少才情，最动人的艺术，从来都扎根在泥土之中。

演出正式拉开帷幕，15个节目依次登场，歌曲、蒲剧、三句半、快板、小品、眉户、旗袍秀轮番上演，形式各不相同，却都带着浓浓的河东乡土韵味，一出场便牢牢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开场一曲《兵哥哥》，乡音醇厚，歌声嘹亮，质朴的嗓音唱出兵民情深。台下掌声随之而起。紧接着，经典蒲剧选段《西厢记》婉转登场。蒲剧是河东故土传承数百年的剧种，乡间老人几乎人人爱听。台上演员身段婉转，唱腔地道，把古戏的韵味演绎得淋漓尽致，老人们微微闭目，跟着曲调轻轻哼唱，沉醉在熟悉的乡韵里。一段段节目衔接紧凑，节奏张弛有度，整场晚会没有花哨的编排，却格外贴合乡村的心境。

整场晚会中，最震撼人心的，当属三句半《彩礼》。节目立意鲜明，直击当下乡村高价彩礼的顽疾，用本土方言编排词句，直白有力地抨击铺张攀比的陋习，倡导婚事简办的、新风尚，短短几分钟，便是一堂生动的乡风文明课。镇里人介绍，这个剧本出自本村一位70岁的农家老妇，老人反复打磨词句，数易其稿，才打磨出这篇接地气的精品。这个节目还曾拿过省级大奖。看过表演，我由衷感叹：高手藏于乡野，最懂乡村的永远是庄稼人，他们清楚乡土的弊病，用最朴素的方式，呼唤淳朴乡风归来。简短的三句半，句句说到村民的心坎上，台下不断响起叫好声，文明新风，就这样伴着锣鼓，悄悄浸润了人心。

蒲剧清唱《娘的千层底》，是整场晚会最催人泪下的一段。登台的是一位普通中年农民，没有专业戏班的功底，可一开嗓，满含深情、苍凉婉转的蒲剧曲调，将游子感念慈母的心境缓缓铺陈。一针一线纳成的千层底，藏着母亲无尽的牵挂，演员以乡音寄情，把天下儿女对母亲的愧疚与感恩尽数唱出，不少观众悄悄抹起了眼泪。乡土的深情从不需要华丽修饰，一段老戏，便能触动心底最柔软的乡愁。快板《新风赞》铿锵明快，字字昂扬，细数张营镇近些年的变化：陋习消退，孝老成风，邻里和睦，村庄越变越美。演员随手中快板起落，声声赞颂新时代，赞颂一届届镇党委、政府扎根乡土、为民办实事，这不是刻意的歌颂，是百姓发自肺腑的心里话。

晚会设置有趣味十足的击鼓传球互动环节。鼓声咚咚，彩球在观众席中来回传递，鼓声骤停，拿到彩球的观众，或是即兴唱上一段，或是回答永济人文历史知识。大人孩童踊跃参与，答错答对都会引来满堂欢笑，原本端坐的观众，都融入热闹的氛围里。台上台下融为一体，一场互动拉近人心，也把永济厚重的历史文脉，悄悄普及给现场每一个人。

旗袍秀登场时，全场为之一亮。平日里围着灶台、守着庄稼的乡村妇女，换上雅致的旗袍，缓步走上舞台，身姿舒展，步履从容，端庄秀美，气韵悠然，完全看不出常年劳作的痕迹。新时代的乡村女子，不再囿于灶台田地，她们爱美、自信，拥有属于自己的精神追求，一袭旗袍，走出乡村女性崭新的风采，也走出了乡村生活的新气象。

后续的节目依旧精彩不断：蒲剧《山村母亲》唱腔哀婉，演绎人间至情；小品《妈和媳妇一样亲》取材农家日常，诙谐生动，诠释婆媳和睦；戏曲选段《一颗红心》、歌曲《当兵就是帅》昂扬向上，唱出乡村人的家国情怀；眉户《洪洞好人》《新农村风光无限好》，带着浓郁的晋南韵味，描绘乡村日新月异的图景；压台舞蹈《娥嫚》灵动曼妙，将夏夜的热烈推向顶峰。十五个节目，一晚上接连上演，两个多小时，礼堂里掌声不曾间断。

平心而论，和专业院团的演出相比，这些农民的表演并不完美：剧本尚有打磨的空间，舞台节奏偶见仓促，身段唱腔都带着乡土的拙朴。可恰恰是这份不加修饰的不完美，才是乡村最美的风景。专业演出追求精致，而乡土文艺追求自在。庄稼人登台，不为名利，只为自娱自乐，为平淡的乡村夜晚增添一份热闹。如今，乡村最缺的从来不是物质，而是精神的寄托。一座文化礼堂，一台农民自演的晚会，为乡民搭建起展示自我的平台，填补了乡村漫长夜晚的空白，这便是乡村振兴里，最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撑。

张营镇主要领导的一番话，让人感触颇深。他说，乡村和城市一样，需要丰富的精神文化生活。前些年，闲暇之余，不少村民习惯于刷手机、凑在一起打麻将，乡风散漫。近几年，镇里以文化礼堂为阵地，常态化开展群众文艺活动，引导村民唱戏、唱歌、排练节目，传承孝道，涵养家风。如今，各村打牌闲逛的风气基本销声匿迹，积极向上的乡村文化蔚然成风。乡风之变，不在口号，而在日常。当村民把闲暇交给戏曲与歌声，浮躁的心慢慢沉静，崇德向善的新风，自然在村庄落地生根。放眼整个张营，孝道传家、勤俭持家、婚事简办、邻里和睦已经成为常态，黄河岸边的乡土，在文化的滋养下，正悄悄完成一场蜕变。

曲终人散，走出文化礼堂，黄河滩的晚风扑面而来，清爽辽阔，吹散了所有疲惫。回望灯火阑珊的小姚村，礼堂的灯火依旧明亮，歌声与笑语还在村庄上空久久回荡。踏上返程，一路夜风清凉，先前夏夜的燥热消散无踪。一路上，方才舞台上的蒲剧、快板、旗袍秀，还有村民质朴的笑脸，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

来时，我们奔赴黄河边，只为一场村歌盛会；归去，带走的是对乡土全新的体悟。滔滔黄河奔流千年，滋养着河东大地，曾经，乡土的戏台慢慢沉寂，古老的乡音日渐微弱；如今，文化礼堂拔地而起，农民重新站上舞台，自编自唱，以村歌传情，以新风润家，一度失落的乡土文脉，正在一点点回归。

乡村振兴，既要塑外在之形，更要铸内在之魂。平整的道路、漂亮的民居，是乡村的骨架；厚重的文脉、淳朴的乡风、丰盈的精神，才是乡村的灵魂。一座乡村礼堂，一台农民晚会，看似平常，却撬动了整个乡土的风气。当庄稼人放下麻将，拿起快板，放下浮躁，爱上戏曲，乡村便拥有了长久向上的力量。

车窗外，旷野静谧，远处黄河隐约流淌，星光洒在河滩之上。来时暑气逼人，归途晚风温柔，前后心境的转变，都源于这场黄河岸边的夏夜村歌。旧戏重归乡野，新风漫过黄河，这便是永济乡村最美的模样。愿大河长流，村歌不息，愿这片古老的乡土，伴着夜夜歌声，走向更安稳、更丰盈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