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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我的河东

■梁诗琳
2026年07月21日 版次:07

就在我这个刚起步的“00后”写作者,陷入一种不知如何书写的焦灼里的时候,听闻省作协副主席闫文盛6月13日携新书《人世瀚海》来运城的消息。我便与平陆几位文学前辈驱车赶往山西水利职业技术学院,去聆听讲座。

一路上,车窗外掠过熟稔无比的河东风物——中条山如黛,盐池泛着白光,可我心里却是一片茫然。稿子写了不少,可对于如何落笔,始终不够明晰。

而闫主席的这场讲座,字字入心,正好为我解开了这一系列疑团。散场后,有两个词像烙铁一样,深深印在了我心里:一是“成为自己”;二是“追求真实”。

这两个词在心里盘旋了几天,渐渐显出了它们的形状。我忽然明白,这分明是两把钥匙——一把叫“如何言说”,一把叫“目光所向”。它们各启各的锁,最终却通往同一扇门。

门后,是我的河东。

如何言说?闫先生说:要有自己独特的声音。

河东并非没有声音。恰恰相反,它的声音太密、太厚,厚得几乎要将一个个后来者淹没。

唐人写河东,是一种腔调。王之涣登鹳雀楼,看“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那是盛唐的眼界,山河入怀,天地为之一阔,句子是往上走的,要阔,要大,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柳宗元则以另一种方式为自己的故乡立传——他在《晋问》中铺陈盐池之利、山川之固、物产之丰,笔力雄健如中条山石,字字带着河东人骨子里的硬气。同一个河东,落在不同人心里,便是截然不同的声调。他们各自带着自己的心跳与际遇,笔下的土地便有了自己的颜色。这便是“成为自己”——同一片土地,在不同灵魂里也该有迥异的回声。

可我曾经,却有些不会写了。

我曾写过盐池畔的硝花,也写过铝厂的工人。写时唯恐不够美,不够“文学”,便拼命往书本上靠。写硝花,我下意识用了这么一句:“晶莹如江南的雪”。写完悚然一惊——河东的硝花哪有这般软糯?硝花是干的,是涩的,是盐池风日淬炼出的独一份筋骨。写中条山,脑子里又冒出某位前辈的笔法,节奏便不由自主地塌下去,往粗犷里硬走。改完一读,圆熟是圆熟了,句子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可那个声音不是我的。是我借来的嗓子,在唱别人的歌。我太想写出“不会错”的文章,却忘了问自己: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嗓子说话?为什么,不敢发出独属于河东的腔调?

那么,河东的腔调,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一次次站到盐池边上,听风。那风不是“吹面不寒杨柳风”,也不完全同于“大风起兮云飞扬”。它温热又咸涩,吹在脸上潮湿而清醒,像一块刚拧过的粗布,还带着水汽,摩挲着皮肤。我也听过盐池畔的蒲剧,它扎根在这样的风里生长,便不同于昆曲的缠绵悱恻,亦不同于京剧的字正腔圆。它是吼出来的——把嗓子撕开,将一辈子的苦与硬、喜与悲,尽数泼将出去,穿云裂石,带着泥土和盐碱的涩味。还有解州关帝祖庙里的关公,那“义”字不是写在匾额上供人瞻仰的,不是文绉绉的,而是忠肝热血扛在肩膀上,是摔在地上能砸出坑的实诚。

闫主席那句“哪怕追求极端”,正落在此处。敢于把自己的调子淬炼到极致,不掺水,不温吞。我想起李娟写阿勒泰——她说“风很大,帐篷在抖,羊群在远处像一团脏雪”。她既不解释,也不升华,不去替游牧文明代言,她用了一种干燥的、辽阔的、带着羊膻味的调子,把真实的阿勒泰放在纸上。她不怕旁人说这不“文学”,因为这就是她的文学。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那我呢?作为河东的写作者,我也该俯下身去,用耳朵贴着这片土地,认真聆听它是如何言说的。听盐池卤水在烈日下析出结晶时细微的噼啪声,听黄河在禹门口沉闷的翻滚,听巷口老人用方言讲古经那语调里起伏的沧桑。我必须把这些声音咽下去,消化了,变成自己的呼吸。然后,笔下的每一句,才能带着河东的体温。

有了声音,便解决了如何言说。还有一个问题等在前头:写什么?

闫主席说:文学不是挑好看的写。美与丑,善与恶,你都得接着。

这便是目光的问题了——在万千素材中,应该选择把眼睛放在哪里。

河东的历史太长了,也太亮了。《史记》载,黄帝与蚩尤战于阪泉,其地便在中条山北麓。舜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种种传说如珍珠散落。至于盐池,《左传》已有记载,郦道元《水经注》写它“紫色澄渟,浑而不流”,唐人更视其为国用命脉。柳宗元在《晋问》中,以极大的篇幅铺陈盐池之利,笔触宏阔,字字生辉。这些东西写出来,金光闪闪,人人认得——安全,体面,天然带着“意义”的光环,很容易被认可,被发表。

但河东不只有这些。

还有盐工劳作的双手。我曾在池神庙附近见过一位老人,他摊开手掌,那哪里是手,是一张被卤水反复浸泡、被盐粒反复打磨过的旧皮子,沟壑纵横,指节粗大变形,掌心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灰白。他轻描淡写地说,早年间没有机械,下池出盐全靠人,手脚一泡就是一天,上来时皮肤都是皱的,风一吹,火烧火燎地疼。也有厂子倒闭后,那片曾经繁忙的场地上疯长起来的蒿草,有一人多高,风吹过时簌簌作响,像无数无声的叹息。还有蒲剧台下越来越稀落的座椅,为数不多的老观众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拍,嘴里含混地跟着哼……

这些事不够漂亮,不够宏大,不容易提炼出圆润光滑的“意义”。但它们也是河东,是这片土地上真真切切发生着、呼吸着、沉默着的事。

我以前写河东,总忍不住先想好一个主题——“劳动之美”“千年传承”“乡土之恋”。这些立意并非不对,但它们是框。一旦有了框,我就只往框里装东西:盐工的坚韧、劳作的壮美、历史的厚重。而那些不在框里的——疲惫、无聊、落寞、被时代甩在身后的茫然——我下意识地略过去了。我甚至觉得,写那些是对故乡的一种冒犯,会让文章显得不够“正”。

可那些被略过去的,恰恰是最真实的,最贴近土地的。

闫主席说,人世如瀚海。那这片瀚海里就既有珊瑚,也有沉船;既有被冲上岸的珠贝,也有永远埋在泥沙下的碎瓷。写作者,不能只捡拾那些光洁的贝壳,得把整片海的样子摊开来——波涛汹涌的、碧波万顷的,咸苦的、浑浊的、沉默的——让读者自己去辨认,去感受那份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浩瀚。

所以,写什么?不仅写那些美好的、光辉的、值得供奉的,还要写那些被遗漏的,写那些不够体面、无人喝彩的,写那些在历史巨大回响之下,沉默着的喘息与心跳。不是只取河东的高光,而是把它的全部——光与暗、盛与衰、欢笑与疲惫、卤水的咸涩与黄河的浑黄——都一视同仁地接住。

如何言说,与目光所向。一个是喉舌,一个是眼睛。

看似各走各的路,走着走着,便走到了一起。

一个人若没有自己的声音,便不可能写出真正的真实——用别人的腔调,只能看见别人看见过的东西,只能复述那些已经被美化和筛选过的风景。而一个人若不敢把目光投向毫无粉饰的真实,也永远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声音不是凭空发明出来的,它藏在你要写的那些人与事里。你写盐工的皲裂,句子自然就粗了,就涩了,就有了卤水的分量;你写蒲剧那裂帛般的吼声,节奏自然就烈了,就硬了,就带上了中条山石击打的力道。

成为自己,是往回走,走到只属于你一个人的那片土地上,走到你最初的、未被别人定义过的感受里去。追求真实,是往下看,看见那些别人不看、也不愿看的东西,看见泥土下的根须,看见光背后的影子。往回走与往下看,最终抵达的是同一处——你与这片土地最深刻的联结。在那里,个人的便是众人的,河东的便是世界的。就像一滴卤水,映得出整个鹾海。

想完这些后,我独自走到黄河边上。暑气未消,水面泛着一种沉沉的紫色,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腥。我忽然想,所谓瀚海,不过就是由无数这样具体的瞬间、无数普通人的悲欢、无数被说出的和未被说出的话汇成的。而我何其有幸,在年轻时听见了该听见的话,又有幸站在这片瀚海的岸边。那一刻,我心里那份焦灼并未完全散去,但它变了,它不再是燥,而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想要俯身写下去的渴望。

人世如瀚海。一个写作者最幸运的事,便是在年轻时听见了该听见的话。剩下的,就是坐下来,像一个老盐工默默俯身于盐畦,日复一日,不避寒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直到那些文字,也成为这瀚海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