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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风口来

■杨永敏
2026年08月18日 版次:07

山风是有记忆的。

在老一辈河东人的口中,流传着一句苦涩的旧谣:“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旧谣所指便是风口。往昔的风口,山风蛮横粗野,常年裹挟漫天黄土,春日掩埋刚播下的谷种,深秋卷走即将成熟的庄稼。

早年的风口,如同独坐山梁抽旱烟的老者,脊背佝偻,沟壑爬满面庞,在岁岁不息的狂风里默默沉寂。

今年七月下旬,我驱车奔赴风口村参加一个活动,行程仓促,没能静下心体味山村风光。待到立秋之后,我特意再次驱车进山,只为赴一场风口清风的邀约。

车子驶入中条山南麓,窗外渐渐换了天地。万亩油松林铺展开来,层层叠叠的绿意从山脚一直涌到天边,像一匹扯不断的绿绸,把整个山峦裹得严严实实。摇下车窗,风灌进来,竟是凉的,带着松脂的气息,拂面时还捎来几声鸟鸣。这风,不再是先人口中那个披头散发的莽汉,倒像个温润的书生,衣袂飘飘地迎将上来。

到达目的地,眼前的景象让我微微一怔。记忆中那个荒凉的“风沙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掩映在林海间的青瓦白墙,是蜿蜒干净的柏油路,是观景台上举着手机拍照的游人,是林间来回奔跑的孩童和扎堆聊天的男女,以及木栈道上穿着练功服打太极的老人。风还是那风,只是故事的讲法变了?

村支书王波龙是退伍军人,谈及村子这些年的蜕变,眼底满是光亮:“这么多年,风口村只认准一件事,把‘避风’变成‘借风’。”祖辈世代忌惮的山风,如今成了乡村振兴的宝贵底气。连片油松林牢牢锁住风沙,构筑起厚重的绿色屏障,林间每立方厘米负氧离子含量超六千,是名副其实的天然森林氧吧。2023年风口山获评国家级森林康养试点基地,如今单日游客最高可达五千人次,村集体年收入突破两百万元。这一串数字的背后,是全村百姓蒸蒸日上、滚烫鲜活的好日子。

行走林间,林涛阵阵,人声熙攘。周边县市的人们携家带口而来,或围坐桌前谈笑,或躺卧帐篷小憩,尽情享受秋日纯正的清凉。森林平台之上,瑜伽爱好者舒展身姿,与山林清风相拥;林间空地,太极衣袖随风轻扬,一招一式自在从容。错落的木屋民宿藏于松林深处,露营地星星点点的帐篷,像白蘑菇散落在厚厚松针铺成的地毯上。

远眺山脊,一座座风力发电机组错落伫立在晴空之下,洁白的风机叶片缓缓转动,与葱郁林海、澄澈蓝天相映成画。风机转动划出柔和的弧线,遥遥和山脚的运城盐湖粼粼水光相呼应,成了游客镜头里最亮眼的风景。

天色向晚,我走进一家改造翻新的黄土窑洞民宿。土窑是晋南先民对抗风沙的生存智慧,厚实的黄土墙体冬暖夏凉,推门而入,泥土质朴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勾起心底的乡土情愫。夜幕徐徐降临,一碗热气腾腾的张店羊汤端上桌,鲜嫩羊肉沉于碗底,翠绿的香菜葱花浮在汤面。舀一勺入口,汤汁浓而不腻,中条山泉与山林草木的滋味,尽数融化在舌尖,这是独属于河东大地的人间风味。

旅游的兴旺带动了村集体经济的发展。道路两旁,当地农民把自家种植的西红柿、辣椒、豆角、鲜嫩玉米,水灵灵地码放。过往的游人纷纷停车挑选,讨价还价声混着笑声,在风里格外清脆。我也停下,买了十多斤西红柿和几穗嫩玉米。守摊的汉子是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农,脸膛黝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中条山的等高线,条条镌刻着岁月的深浅。他说:“过去的风口村,老百姓守着几亩薄地,日子过得紧巴巴。”老农一边称菜一边说,手上的秤杆稳稳当当,“如今有了‘风口凉都’的招牌,本地乡贤和外地投资人都瞄准了这块好地方。村集体腰包鼓了,咱老百姓也跟着沾光,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他说这话时,一阵风从山坳里拐过来,吹得摊上的包装袋沙沙作响。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风口村的故事,其实是很多中国乡村的故事——那些曾经被自然条件困住的村庄,正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智慧,把“劣势”熬成“特色”,把“困扰”酿成“招牌”。村党支部成立的旅游开发公司,先后引入五家企业建起康养社区,村企联动的物业公司带动六十几名闲置劳动力实现家门口就业。老百姓吃上了“生态饭”,端上了“致富碗”,这话朴实,却重若千钧。

风还是那阵风,只是赶上了好时候。

驱车踏上归途,车子渐渐驶离山坳,后视镜里的村落慢慢隐入层层松涛。回望山脚下,运城盐湖静静平铺眼前,宛若一块通透温润的琥珀,落日余晖将湖面镀上一层鎏金。清风从身后山林吹来,连绵松涛低声回荡,像是山野绵长的吟唱。

山风依旧岁岁吹过山隘,只是如今随风而来的再也不是漫天黄沙,而是游人阵阵欢笑、产业落地的喜讯,以及在外漂泊年轻人归乡的脚步。我摇下车窗,任由清凉山风掠过耳畔,这清润柔和的风,正是风口村重获新生、蓬勃生长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