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伯平

一部三国历史，人物如云。千百年来，唯有关羽，从史册中的一代名将，历经文学演绎、民间传颂、历代封谥，演化成为贯通朝野、传扬四海的关公文化符号。大河上下、大江南北、大洋彼岸，凡华人足迹所至，便有关帝庙宇、戏曲话本、民间传说代代流传。这份跨越千年的文化现象，并非单纯对一位古人的神化崇拜，而是中华民族对理想人格长久的向往与寄托。拨开神异附会的外壳，回归历史文本与文学叙事，我们能够清晰看见，关公文化最珍贵的内核，抽象凝练成“义”“勇”二字，关羽本人真真切切地做到了义勇合一、知行合一，将心中的道德信念落实为一生的言行实践。这份伦理价值，既有普通人可以躬身践行的生活准则，也存有凡人难以企及的理想高度，这正是关公文化能够赓续千年、跨越地域、连接海内外华人，拥有长久生命力的根本所在。

追溯本源，关羽的形象，一半来自正史史实，一半来自文学与民间的集体塑造。《三国志》所载，关羽为当世名将，史书评价其“万人之敌，为世虎臣”。单刀赴会、回归故主、水淹七军、刮骨疗毒，这些核心事迹，是历史真实发生的记录。彼时天下纷乱，群雄逐利，谋士武将择主而事乃是常态。曹操厚待关羽，重赏官爵金银，欲将其留为己用。而关羽感念曹公礼遇，斩颜良以报厚恩，却始终不忘与刘备的誓约，留下“吾受刘将军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的告白，奔赴尚在颠沛流离之中的旧主。乱世之中，富贵唾手可得，却不为权势所动，不因困顿背弃初心，这样的选择，格外难得。

罗贯中以史家记载为根基，吸纳千百年民间口耳相传的故事，在《三国演义》中增添温酒斩华雄、过五关斩六将、华容释曹等动人篇章，把历史人物升华为文学典范。戏曲、评书、说唱艺术接续推演，普通百姓借由戏台、说书场，记住了桃园盟誓、单刀赴会等故事。于是关羽走出史书典籍，走进市井巷陌，由历史人物，化为文学形象，再沉淀为大众共同认同的道德楷模。值得深思的是，老百姓世代传颂关公，并非仅仅惊叹他武艺超群，而是敬佩他做人的分寸与操守。艺术固然会加工渲染，但民众愿意代代传扬的，必然是心底认可的品格追求。后世帝王屡有加封，儒释道三家各有阐释，官方教化与民间向往彼此交融，最终完成从“关羽”到“关公”“武圣”的文化蜕变，与文圣孔子遥相辉映，成为中华伦理文化的重要象征。

关公文化的核心要义，集中于“义”与“勇”二字，而尤为可贵的是，关羽并非空谈道义，而是把义与勇贯穿一生言行，做到知行合一。

何为关公之“义”？中华文化语境之中，“义”有层次之别。酒桌拜盟、私相交好，只是狭隘私义；关公所践行的，是明是非、知感恩、守承诺、重底线的大义。桃园结义许下“同休共戚”的承诺，不是一时意气，而是生死坚守的信义；挂印封金千里寻兄，是富贵不能淫、坚守初心的道义；华容道感念旧恩释放曹操，是恩怨分明、光明磊落的恩义。这份义，落到人间日用，就是做人存良知，处事守底线，交友守信用，见利不忘本。

这是普通人完全可以践行的道德准则。待人真诚，信守承诺，不被利益轻易收买，受人恩惠常怀感念，与人相交不背信负约，经商处世讲求诚信不欺，这些不需要超凡的天赋，只在于日常取舍之间守住本心。千百年来，海内外华商敬奉关公，并不全然祈求财禄，更多是向往以义取利、守信重诺的商业伦理，把“义”作为行事的底线标尺。

而在另一维度，关公之义也包含凡人极难抵达的理想境界：危难生死之际不改初心，宁可舍弃功名富贵，乃至生命，也不背弃心中道义。千里跋涉历经险阻不改其志，兵败被俘宁死不屈，这是道义的极致。现实人世，面对巨大诱惑、生死胁迫，始终坚守本心，绝大多数人很难做到如此完满。我们不必强求人人达到舍生取义的至高境地，但关公为世人树立了一面镜子，让后人明白何为道义的上限，时时警醒自己不可滑向见利忘义。义，既有日常恪守的底线，也有仰望追慕的高峰，这便是关公之义留给后世的启示。

何为关公之“勇”？关公之勇，绝非逞一时血气的匹夫之勇，而是明理之勇、持守原则之勇。单刀赴会，面对刀斧环伺，一身凛然，勇的背后是胆识与大局；刮骨疗毒，利刃刺骨而谈笑自若，勇的内核是坚韧自持；夜读《春秋》，于戎马倥偬之中研读儒经，知是非、明礼法，可见勇武之外更有学识义理作为根基。真正的勇，不是争强斗狠，而是知道何为应当坚守，敢于担当，直面危难，临事而不惧。

放到普通人的生活当中，勇同样存在可以实践的层面：遇事担当不逃避，遇不公敢于仗义执言，面对困境能够坚韧自持，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遇到挫折不轻言放弃，这些都是人人可以修习锤炼的勇。但驰骋疆场置生死于度外，于千军万马之中不改气节，则属于英雄的至高境界，寻常人难以企及。关公的勇，区分开鲁莽斗狠与理性担当，告诉后世，勇必须有义理作为约束，无义之勇只是蛮横，守义之勇方为大勇。

当然，我们看待关公文化，亦应当保有理性的历史眼光。千年流传过程里，关公形象叠加诸多后世附会，衍生不少民间信仰习俗。后世民间把关公奉为神明，祈求消灾纳福，求财护佑，这是民俗信仰的衍生部分，属于文化的外壳，并非关公精神本身的内核。我们所要汲取的，不是焚香祈愿的迷信形式，而是人格精神层面的养分。历史上关羽亦非完人，他也有性格局限和力所不逮，终致荆州之憾，留下一生的悲剧结局。正是这份不完美，让我们看见：他不是无所不能的神，而是一个努力恪守道义的历史人物。人有缺憾，但心中坚守的义勇品格，依旧值得后世敬仰学习。悲剧的落幕，并不减损人格光辉，反而更显坚守道义之难能可贵。

千百年流转，关公文化早已超越地域阻隔。从华夏故土到世界各地华人聚居之地，关帝庙宇遍布，关公信仰绵延不绝。远离故土的海外华人，漂泊异乡，宗族离散，关公故事与关公精神，便成为一种文化纽带。人们从关公身上，重温故土传下的价值——守信用、重情义、知担当，这是中华儿女共同的文化记忆。不论身处何方，只要读三国、听关公故事，便能触摸到同一份文化根脉。

在今天回望历史和深思关公文化，不在于怀古悼古，而在于重新理解这套古老伦理对于现世的启示。中华传统伦理，从来不只是高悬书本之上的空洞说教，它区分理想境界与实践可能。有些道德境界，是圣贤英雄方能抵达的高度，可以仰望，不必苛责每一个普通人完全做到；而守信用、存良知、知感恩、敢担当，这些由关公一生言行印证的价值，却是每一个普通人，在待人接物、交友立业之中，可以一点点去践行的。

通过观赏夏骏工作室主创的大型历史文化纪录片《关公》，人们不难理解，历史人物会远去，但是由他一生言行所印证的人格理想，可以代代相传。关公之所以超越同时代无数英雄豪杰，化为延续至今的文化符号，根本不在于其武功盖世，而在于他把“义”和“勇”从书本道理，活成自己一生的选择，知行合一，言出必守，行必有度。

时代更迭，世事变迁，而真诚守信、重义担当、临难持勇，这些人类共通的美好品格不会过时。关公文化留给世人最珍贵的遗产，便是提醒后人：道义并非遥不可及，它藏在每一次取舍、每一回抉择当中。世人不必也不可能人人成为关公，但可以见贤思齐，择其善者而从之，把信义与担当，化作为人处世的内在标尺。这正是关公文化历经千年，依旧能够打动海内外华人生生不息的力量源泉。

（作者系第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全国政协社会和法制委员会驻会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