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世坤

盛唐诗人王维，祖籍山西祁县，父辈举家迁移蒲州。他17岁所作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可以说是自报家门。时王维在长安应试，独在异乡，重阳佳节思念家乡亲人。诗中“山东”指华山以东，也就是（黄）河东之地的蒲州，满纸都是浓浓的乡愁。

诗里写重阳登高，这是唐代重阳节盛行的习俗，晚唐杜牧《九日齐山登高》就是名篇。王维笔下的登高之地，便是永济境内的中条山，有学者考证，具体位于蒲州城东南十余里的太峪口一带。王维诗中“遍插茱萸少一人”，与杜甫笔下“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同记录这一节俗。唐时人们重阳登山，要插茱萸，也有“菊花须插满头归”（杜牧诗），大概说的是南方。可无论南北，都当是重阳节登高的一种讲究，插茱萸意在驱虫避邪，祈求平安。

去年，好友曹中义带着新华社记者到永济，我们就“茱萸是山茱萸还是吴茱萸”讨论了起来。论理吴茱萸气味浓烈，药效更强，见于南方，而蒲州这里是山茱萸，亦可入药，但无浓香。在北方，当是山茱萸，且中条山上有的是。

当年，王维辞别亲人，独自来到长安应试。这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出乎他的预料，一经写出，便风靡了文人圈子。少年横溢的才情、俊朗的容貌，加之精通音律的本领，深得岐王李范赏识。岐王“好学工书，雅爱文章之士”，杜甫的诗句“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显见岐王喜欢结交文士，以至雅客满堂。年轻的王维就是岐王府上的座上宾。

一次，岐王去胞妹玉真公主府，兄妹欣赏了王维的诗歌和琵琶曲。公主对这位青年才俊倾慕不已，以至暗心芳许，喜欢上了王维。而据传，当时王维有婚约在身，以此为由拒绝了。

王维的科考之路也是几经波折，屡试不第，直至最后一搏，不仅中了皇榜，据说还摘了状元。步入仕途的王维，人生也不尽如意，中年丧妻，此后再也没有续弦。44岁那年，他买下当年宋之问在终南山蓝田境内的辋川山庄，营建别业，一心侍母奉佛，修行隐居。

在盛唐文坛，王维与李白、杜甫鼎足而立，分别被称为诗佛、诗仙、诗圣。大唐盛世文化开放，儒释道三家彼此交融。李白道骨仙风，自称酒仙，纵情山水，自诩“五岳归来不辞远，一生好作名山游”；杜甫心怀社稷，恪守儒家理想，有联称他“世上疮痍，诗中圣哲；民间疾苦，笔底波澜”，“诗圣”之名当之无愧。王维得“诗佛”之名，和他中年笃信佛教密不可分。他自幼受母亲信佛的影响，名“维”、字“摩诘”，取自《维摩诘经》。他还写过一首百余字的梵体诗，通篇阐发佛理，“诗佛”的称号名副其实。

论及王维的后期修道，更见突出。佛家悟空，道家虚无，二者都追求超脱世俗红尘。从王维的诗歌来看，无论是蓝田隐居、终南别业，还是辋川文集、大量散篇，都显而易见。细读《鹿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竹里馆》“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尤其是《终南别业》“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淡然旷达跃然纸上，写出了山水之间随遇而安的心境。

再说玉真公主，同为钟情山水之人，她年轻时便入道隐居，最初在三河之地的济源王屋山仙人台下建灵都观。王屋山距离蒲州不过百余公里，况且蒲州曾为中都，境内有五老峰道家圣地、佛家古刹栖岩寺，也是胞兄唐玄宗夫妻避暑之所。玉真公主对河东之地应该熟悉，况且这里也是她去王屋山的途经之地，相传她曾游历五老峰。

何况中条山也是当年王维的山东兄弟登高之处，山间留存以她名之的摩崖石刻“玉真观”。民间俗称此地庵院，意为佛家尼院。有一说此地称为安院峪，《宋高僧传》记载唐宋时期高僧，智封禅师曾在此山修行多年，而后蒲州州牧为其在城内建有安国院居之。当地居士王迓全，珍存有摩崖石刻照片，上面“玉真观”“道士入真”字样，说明玉真公主曾在此待过。

究竟是王维那首诗印象深刻，感念旧事特意到此停留；还是云游河东时偶然驻足，岁月已然无法给出答案。

一方石刻，为河东大地留存下一段虚实交织的大唐往事，引得后人不断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