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智宏
那些年,霜降过后,故乡便迎来了下柿子的时节。
那时候交通运输不便,没有客商收鲜柿,乡亲们下回来的柿子都用来旋柿饼。
故乡的土地是沙田薄地,土质结构松散,粮食产量低下,但绵沙田含糖量高,种出来的瓜果格外甜。勤劳聪慧的老祖先因地制宜,大面积栽植了柿树。柿树不仅寿命长,还特别耐旱。在我们少年时的记忆中,村里就有几千棵老柿树,恰应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句古话。人们出了村口,举目之处都是树冠遮云蔽日、树身如鱼鳞的老柿树。这样的老树,能收获两千斤左右的鲜柿子,因此柿子一直是故乡重要的传统产业与主导产业,撑起一方人家的生计。
故乡下柿子的日子,选在每年农历九月十三。这时雨季已过,快进入霜降,旋出来的柿饼多数时间不用担心被淋坏霉变。
七八岁起,我就跟随大人下柿子了。村北有连片种植的几百亩柿子林。下柿这天,地里人山人海,欢声笑语,格外热闹,所有家户全员出动,有的还叫了亲戚来帮忙。揺柿子的、捡柿子的、运柿子的、整理柿子的……上至老者、下至孩童,大家各尽所能,没有一个闲着。
下柿过程中,柿子避免不了碰伤。碰伤的和半软的柿子没法旋柿饼,乡亲们舍不得扔掉,就用铁桶带回来,放入瓷瓮里发酵半年,用来酿柿子醋。奶奶年年都酿,家里也因此从来没有买过醋。
下柿子虽然只有一天时间,但因为“惊心动魄”,那场景我至今仍记忆犹新。到了傍晚,红亮亮的柿子就像小山包似的堆满院子。当天晚上,村里就响起了旋柿车“吱吱扭扭”的声音,像一曲美妙的交响曲,带着乡亲们激动的心情飞向星空,也寄托着乡亲们的希望。
旋柿饼跟下柿子一样,紧锣密鼓,时不我待。掰柿蒂、揺旋车、摆柿子,工序紧张而有条理。柿蒂形似梅花,犹如柿子的“底座”,影响旋车齿的插入,所以得把柿蒂外层的蒂瓣掰掉。旋柿饼时,老人和小孩的任务就是掰柿蒂,女人手脚麻利,负责操作旋车。随着旋车转动,柿子皮就像一条延绵不断的彩带跳跃着。男人力气大,提上旋好的柿饼,摆到支好的高粱秆箔子上。
整整大半夜,人们都在赶时间加班加点旋柿子,因为柿子一旦脱离树枝,很快就会绵软,绵软后旋柿刀不好切入,柿子皮就不易剥离了。若当天晚上旋不完,至迟也得第二天旋完。我十来岁时,任务就是掰柿蒂,熬到深夜实在困意难挡,就会在柿子堆旁打盹,有时甚至还会猛然跌倒在柿子堆上。奶奶见状,便会让我先回屋睡觉,她和爷爷接着忙活。
那时节,随便推开一户院门,映入眼帘的都是一大片红彤彤,一箔子连一箔子的柿饼铺满半院子,看着很是喜人。
柿饼好旋,却难管护,晒柿饼最怕遇到连阴雨。尽管这时候已过了雨季,但并非绝对无雨。柿饼第一遍要晒六七天,晒到三四天时,柿饼表面刚刚软化、容易渗水,一旦遇到连阴雨,如果盖不及时或盖不好,就会受雨水影响变质。
一般晒头遍的柿子收回来后,要盖上棉被捂几天,把里面的水分捂出来,再进行第二遍晾晒。这时要是再下雨,会更加麻烦。即便柿饼用雨布盖着,也极易发霉腐烂。好在,这个时节阴雨一般都少,除了特殊的气候。
到了腊月,一筐一桶的柿饼就卖给了公社供销社。这笔钱会让乡亲们过一个像样的春节,还能留一部分作为孩子来年的学费。
进入新时代,故乡这个传统产业也得到了提升。如今,交通便利、信息畅通,鲜柿子成熟后,客商就会接踵而至,整车收购鲜柿,乡亲们再也不用像过去那样费时费力地旋柿饼了。当年个头较小的蜜橘柿,也换成了果型更大的新品种火罐柿。火罐柿单个重量接近蜜橘柿的两倍,亩产由过去的三四千斤提升到近万斤,成为老百姓的经济支撑。
一个个红彤彤的柿子,化作收入装进了人们的口袋里,也成了家乡一代代人的甜蜜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