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条山离我家大约十几公里。小时候随父母在地里干活,远远望见中条山,青山如黛,满目苍翠,山腰白云缠绕,好似住着神仙。从当时的角度看,总感觉它好像一个人的脸,有鼻子有眼睛有嘴巴。当时就想,什么时候能在近处好好看看它,也不枉我打记事起对它的一往情深。
上了高中,离它越来越近了,对它的思念也愈加强烈。一个星期天,我决定不回家,去看看日夜思念的它。
去了近处,只见它光秃秃的,沟壑纵横,人工炸山取石的工地,尽是碎石遍地,荒草丛生,满目疮痍,黛色变成了灰白。一阵大风刮过,砂石尘埃四起,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眼睛也不敢睁开——这根本不是我心中的中条山模样。
那天,记得我是高一脚低一脚、跌跌撞撞跑着离开的,像是怕被那满山的疮痍追上。之后很多年,我虽常常看见它,只觉得它不过是家乡的南山罢了,没有了少年时的深情,多了份成年后的沧桑,好似经历了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曾无数次推开窗与它对视,但都目中无山、熟视无睹,不愿去了解它、理解它。直至我在某镇担任副镇长,某年初春,随大伙急匆匆地参与中条山森林灭火。回来后再三思虑,自己对它是不是了解不够深刻,认识不太全面?此后,我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位故人,开始认真翻阅关于中条山的每一段文字。
真正了解它,是我从事文物保护工作之后。因工作需要,我翻遍《蒲州府志》《虞乡县志》等史料,才惊觉这座曾让我无比失望、毫不起眼的山,一直矗立在晋陕豫的“十字路口”——它全长约160公里,宽10公里至40公里,呈东北西南走向,横跨山西运城、临汾、晋城三市10余个县(市、区),西隔黄河瞭陕西,南临黄河望河南,像一道天然长城,自古锁着号称“黄河金三角”的咽喉。它屏蔽着洛阳、潼关和西安,拱卫着一马平川的中原大地和辽阔无垠的西北地区,俯视着晋南、关中和豫北,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战略地位十分重要。
更让我震撼的是中条山数千万年前的浩荡云烟。垣曲的“世纪曙猿”化石告诉我,4500万年前它就是生命演化的见证;芮城的“西侯渡遗址”,我仿佛看到243万年前早期猿人燃起的“火神”依然在山坡摇曳;为争河东盐池,黄帝联合炎帝杀死蚩尤后肢解,将其身、肢、首分五处埋葬;永济的尧舜禹传说在层峦叠嶂的山峰流传,中国最早的礼制在此处形成,沟壑间回响着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千古绝唱……而最沉重的,是史书上那段血色记录——抗战最艰难时,它是阻敌西进的最后屏障。1939年到1941年,日寇13次围攻这里。1941年的中条山战役,近18万中国军人浴血山岭。最让我鼻酸的,是“六六战役”中数千“陕西冷娃”弹尽粮绝,面对黄河母亲纵身一跃——他们把最后的热血,留给了这座大山。原来它的千沟万壑,浸染过忠勇,蕴含着英武,埋藏着不屈。至此,我对它的情感,才从以前个人的落寞遗憾,升华到对过往岁月的沧桑感叹,飞跃为对历史进化的无比敬畏。随着年岁增加、阅历丰富,这样的情愫从最初的心底悄然滋生,发展到愈来愈加深沉且厚重,仿佛山岚般弥漫开来充盈胸间。它不再是年少时对崎岖山势与贫瘠山体的畏惧,而是历经岁月洗礼后,对这方水土所承载的浩瀚生命史、不屈抗争史与悄然新生史,油然而生的一种庄重而谦卑的情感。它是对时光本身的礼赞,也是对一切生命与精神伟力的由衷俯首。
后来朋友相邀去纳凉,说的地方竟是50年前我曾经拜访过的那个山脚下。我半信半疑,任车在崭新的旅游公路上飞驰。及至山前,我几乎认不出它——
记忆中那道巨大的“伤疤”不见了,满山的鱼鳞坑从山脚铺到山巅,侧柏与山桃在坑中扎下了根,为灰白的山体披上了深一块浅一块的绿衣;那些曾让我绝望的沟壑间,竟蓄起了浅浅的水,映着天光云影在水面轻灵地交织变幻,犹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卷;荒草萋萋处,如今已是连绵的林海,风过时,涛声阵阵,绿浪翻涌。
那一刻我才惊觉,原来我用了半生误解了它。当年的满目疮痍,不是它的本来面目,而是一场重病后的虚弱,是凤凰涅槃时的阵痛。改革开放一声春雷,人们用“飞播造林”“封山育林”“卫星监测”为它对症疗伤。几十年,几代人,硬是用汗水在石头上种出了森林,用心血赋予它生命。
当年我站在发呆的半山腰处,如今建起了康养步道。空气里满是松柏的清香,负氧离子的浓度实时显示在路边的电子屏上。老人们在这里避暑,孩子们在林间奔跑。山下,康养小镇灯火温暖,接纳着从城市赶来“洗肺”的旅人,迎接着晋陕豫“黄河金三角”四面八方休闲的宾客。这里的森林覆盖率,据说已从当年的不足两成,攀升到了八成以上。
晚饭后,我又一次站在山脚仰望它。夜色里,它变回了记忆中那如梦如黛的轮廓,山顶云雾缭绕,依旧像一张安详的脸庞。只是这一次我明白,这张脸庞不再是虚无的幻象,它是被满山翠色托举着,被无数人的汗水滋养着,重获新生的靓丽容颜。
我终于可以告诉当年那个心碎奔跑的少年:你交付的深情凝望没有错付,你满心期许的风光如今依旧。那座山,它真的住着神仙——那些“神仙”,是扎根深山种树数十年的人们,更是这个重获新生的时代。
山本无言,世事自清。中条山那沉默的岿然,并非冷漠的无语,而是历经了亿万年的风雨侵蚀、人世代谢,已将纷繁归于寂静。它无需辩驳,无需倾诉,只以亘古不变的姿态静观日升月落,听凭时光在峰峦之间刻下印记,便足以让流逝的喧嚣沉淀,让虚妄的表象显影。
中条山,终究以满目苍翠欲滴的浓荫,阅尽世事变迁的睿智,以及海纳万象百川的胸襟,迎接着每一位走近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