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标志着一年中最热的一段时间。先民总结的二十四节气,当然不仅意味着气温,还意味着更详细的物候观察,用来指导农事。那么,大暑有哪些物候呢?《周书·时训》载:“大暑之日,腐草为萤。后五日,土润溽暑。后五日,大雨时行。”那么,“腐草为萤”“土润溽暑”和“大雨时行”,就是先民通过经验总结的大暑15天里的3个重大物候。这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腐草为萤”。
“腐草为萤”指腐烂的杂草变成了萤火虫。这个观点今天可能已经没有人相信,但在古人眼中,“腐草为萤”是大暑的代表性物候。他们注意到,高温加速了潮湿地带草叶的腐化。与此同时,萤火虫总是出现在这些地区,一些附着在露出土表的植物的根部,隐隐发光,一些则徘徊飞行于腐烂的野草上。这就引起了古人的误解。经过新文化运动以后,人们可以对此提出怀疑:“死了的植物如何会变飞动的甲虫?”(顾颉刚《怀疑与学问》)但是在古代中国,儒家经典长期具有至高无上的正确性,“腐草为萤”是明确记载于《礼记·月令》中的表述,而《礼记》是儒家的根本经典,反对它就相当于反对圣人之言。这就导致这一说法在中国流行了几千年,直到清代的《红楼梦》里,还有一个一字谜“萤”,谜底为“花”,因为萤为草化,“草化”二字又合而为“花”,贾府的才女们都将这当成常识。
“腐草为萤”虽然看起来只是儒家经典上的一个小小的讹误,但作为古人心中的常识,它的运用又会产生更多的后果。一个例子就是它被用来反对南北朝时期的唯物主义思想“神灭论”。神的意思相当于灵魂,南北朝时佛教的转世之说流行起来,人们开始认为存在一个不灭的灵魂,作用于轮回转世之中,与之针锋相对的观点就是神灭论。今天提到神灭论,通常会联想到南朝梁范缜的名著,当时围绕它曾经展开盛大的辩论。而差不多同一时期的北朝,邢劭也提出了神灭论主张,认为“神之在人,犹光之在烛。烛尽则光穷,人死则神灭”,并且进一步认为超自然的“造化”也是不存在的。但同时代的杜弼反对这个观点,其中一个理由就是:“腐草为萤,老木为蝎,造化不能,谁其然也?”(《北齐书·杜弼传》)将“腐草为萤”这个认识上的讹误,当成了存在超自然力量的依据,认为这么神奇的变化,只有“造化”才能做到。史书说邢劭“理屈而止”。经典上的小小讹误,导致邢劭无法再针对“腐草为萤”作出进一步辩论,也导致古人唯物思想的发展受到了限制。
到了清朝乾嘉时期,崇尚实证的学风产生了,学者终于可以大胆质疑经典上的旧说,“腐草为萤”的说法也得以纠正。郝懿行在他的《尔雅义疏》中提出,萤由草化生之说并不可靠,“盖萤本卵生,今年放萤火于屋内,明年夏细萤点点生光矣”,用室内蓄养萤火虫的实验,证明萤火虫存在虫卵阶段,体现了不迷信权威的科学精神。
不过,从文学的角度看,“腐草为萤”这一物候,是具有浪漫色彩的夏夜神话,它为后来的文学家带来了许多启迪。五代诗人徐夤就曾经有一首题为《萤》的诗:“月坠西楼夜影空,透帘穿幕达房栊。流光堪在珠玑列,为火不生榆柳中。一一照通黄卷字,轻轻化出绿芜丛。欲知应候何时节,六月初迎大暑风。”从最后一句可知,诗人吟咏的萤火虫正是大暑时节刚刚出现的。萤火虫的微光点亮了夜空,点亮了人们的窗户,也点亮了诗人的才思。诗的颈联中,“黄卷”与“绿芜”构成了对仗,“黄卷”是古代车胤囊萤照读的典故,“绿芜”就是从“腐草为萤”中演变而来。(《文汇报》)